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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制造(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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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着近在咫尺的窗。窗外的月色甚是清朗,但隔着窗扇,无法见着那个一定很圆地在那里的月亮。里边的人盯着窗纸看,象是努力要看出个洞来,好将视线与月光对接。窗纸的外边积着很厚的月光,在里边看起来,显得泽润欲滴,欲透明而未透明的样子叫人心痒痒……窗棂,那些原本雕凿精致的手工,背着月光就成了粗粝的一陀陀黑影。早春的寒意就在……徘徊。安公子深吸了一口气,确确感觉到后花园的花香,是和着浓郁的月色,渗透过幽明的窗纸,来将他独坐黑暗中的身子缠绵住了。
  安公子想:天该是快放明了吧。他仍能听见隔着长长的寂静而轻清一声响的漏声,那是远处
  邻桌的电话铃响了,但是在古兰的世界里,那是远处稍显即隐的梦景中的一个虚构,听起来声若游丝。
  ……暗中徘徊的寒意,细若游丝地爬过安公子的双臂,使他对身上的锦帛感到切肤的冰凉,更使他回忆起翠花的肌肤贴着他的肌肤时传递过来的阵阵暖潮。翠花……唔……啊……。。。………………发际的……公子,你……翠花其实并没有说话,但安公子明明……加重的寒意令安公子打了个颤,他于是从恍惚中
  古兰打了个颤,他于是从恍惚中惊起。他抬起头,看见同事泰壁立在他的右侧。他还看见泰严肃的脸色。他还看见泰唇边说过话之后留下的余波。他知道泰是说过话的,泰其实关切地对他说过一些什么了,但古兰明明没有听见。泰说:“报表……”?泰说:“……是……”?泰说:“……问题。”?泰到底说什么了?但泰一定说过什么了。看泰的眼神,好象是询问。是询问。泰是不会责问他的,所以一定是询问。他想问泰到底说了什么,但不好意思问,他怕泰说他听他说话时心不在焉。他知道一定出什么问题了,否则泰不会在这个时候走过来跟他说话的。对,一定出问题了,泰说过“……问题”。是刚刚交上去的报表不对?是报表出问题了,泰说“报表……”。
  安公子不由自主地低声呼出:“翠花!”
  ……
  泰又说话了。“你还有心思看书呢。”泰说,这回古兰听得明明白白。“快去吧。”泰说。
  于是古兰站起身来,他想他是要去了。泰叫他快去。
  古兰站起来的时候,又想到了安公子。他在想安公子呼出那声“翠花”时的神情。安公子独坐在黑暗之中,是怎样呼叫那声“翠花”的呢?明晃晃的月色被窗纸隔在了室外,安公子的脸色模糊一团,古兰只看见他的两只眼睛的晶体反射出一些幽暗的光点。公子此时是一定感到神伤了,昔日不再,独坐暗室之中,正当寒意袭来,无人给他披衣,周身围裹着的,是看得清清楚楚的黑暗。
  古兰走出大楼,冷气顿时向身后退却,阳光条条缕缕像明晃晃的鞭子,胡乱而热辣辣地打在他的身上。他即被笼罩在一片闷热的人声和车声之中,一片乱哄哄,一片热哄哄。
  安公子不由自主地低声呼出:“翠花!”
  ……
  古兰上了空调巴士,心里又凉爽了起来。他找好座位后,忍不住又拿出书来。这时,他看见了
  那名尾随他上车的男子坐在他的左前方,和一名胖子同坐一排。  安公子仍旧坐着。心里边想着翠花,翠花的脸就在莹莹的窗纸上浮动起来。公子知道这是假的,是假的,他是无法再见翠花了。他叹了一口气,缓缓起身。从红木的衣帽架上取一件夹衣披上,在室内踱了几步,他就开门……
  车抖了一下,古兰的眼睛一阵花,他想,安公子一定会去擘红亭的。古兰抬起头,看见刚上车的中年女人满脸恶俗,她正在打一个呵欠,于是一阵酸腐的热气向古兰的脸上扑过来。古兰赶紧把自己埋回到书里去。
  安公子把自己沐浴在明晃晃的月光之中后,心里就亮了一下。他沿着碎砖铺地的环廊慢慢行走,看几眼斑斑驳驳印在粉墙上的花影。擘红亭就立在前面十来级石阶高的假山上,在一片明晃晃的月色中,它重重地显着一团墨色。安公子心中又现出那一个午后的图画,是夕阳的余晖抹着半边亭,翠花的头饰随着她身体的晃动一闪一闪,安公子的心情就荡漾起来。翠花斜出身去,一只脚踮了起来,一只手高高伸出去,另一臂展开做平衡。那些伸到了亭子里来了的荔枝果都不要,她偏去摘那只最高的。她的身子一弹一弹的,小嘴里发着娇嫩的“依呀”声,把古兰看得听得心儿一颤一颤……那颗最高枝上最红的荔枝果,被翠花的纤手擘开,送入了安公子的嘴里。安公子咂了咂嘴,黯然想道:现在是再也没有荔枝果了,我何必再去呢?于是,他顺着环廊转了个弯,向养草堂方向走去。  
  拐过屋角,月色陡然消失。安公子伫立养草堂门口的天井,见整园都黑黝黝地沉寂着。他悄然步向养草堂,小心地推门,生怕发出太大的声响来。
  那声响是车刚要重新起动时发出来的“抢劫啊!抢劫啊!”古兰看见他左前方座位上的那个胖子浑身颤抖着,脸色铁青,不断地挥舞一只手。古兰同时发现胖子身边的男子已经不见了,空位似乎没人要坐的意思。满车厢的人都看着胖子。车已经开出了一阵,胖子终于镇定下来,向身边的人诉说起来,古兰的注意力就被深深地吸引了过去。
  “那个人就坐在我的身边。”胖子说,“他很小声说要我拿出五百块钱给他。我就感到腰里有一个硬硬的尖尖的东西顶着我。我说我没钱,他说他看见我在银行取了钱。我只好把钱给他了……”
  古兰想:没劲!就重新低头看书。安公子……“他刚下车啊。”那边的声音还是要钻进耳朵里来。……室内黑暗的气息又包围了他。“可你为什么不早点喊起来。”那边有人说。……安公子的心紧了紧。然后
  古兰要下车了。“报表……”他想。但他又忍不住要去想安公子。他去养草堂干什么?翠花的气息正在丝丝缕缕地消殒,在这样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去养草堂,即使捕捉回翠花的一个影子,即使幻听到翠花的一声跫音……安公子仍会独坐黑暗之中,听见翠花的裙裾  曳过花径,来叩养草堂的门扉?然而岁月无情,古兰想。古兰又想起书里的一首诗来:“来去春风无踪迹,暖凉秋水知影痕。长宵旧梦空遗恨,对月弄箫忆玉人。”
  古兰想要是把报表的事早办了就好了,他就可以去踏访书里写的那座由园,去看由园里的擘红亭、养草堂、二友轩、藏香馆、半月阁、朝朝朝楼……古兰正有着要把旧故事留下来的古旧意韵重踏一遍的心境,或许还能找到安公子和翠花印在浅草上的一二足迹?斯人竞逝,此情待追。
  ……安公子捡起白天遗落在此的那册书,就着红烛翻阅起来。可是,他哪有看得进书的心思,那丑陋的字里,读出来的都是翠花那张美丽而哀怨的脸。于是,他就真的看见翠花雨后雪梨一样的那张脸来了,她幽婉的眼神望得他心慌起来。就在养草堂里,母亲责备他说:“你爹爹在江北打仗,指望你能用心读书,好守住家业。可你……你跟这么个女子……要是你爹爹知道了,非要……他可正在打仗呀,你若叫他分了心。可真如何得了,我如何能瞒得了你爹爹呢?!”
  安公子颓然坐下。挨着八仙桌,公子以手支颐,感到了心中的那个结沉沉地垂着,令他不堪重负。他感觉到胸膈膜那一块地方一阵阵地钝痛起来,象是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在揉着和碾着,他就要这样被揉和碾得散了架了。于是,他喊出声来。
  安公子在受着这样的折磨,古兰决心一定在到由园去看看。古兰知道由园虽是个玲珑的小园子,古代的安公子一家人住在那里,比起自己家挤在城市中心的十二平方米的破屋来,可要宽敞多了。古兰家的住屋就要拆了,在买到解困房之前,他想先在什么地方租两间屋住。老窦开始病了,老妈又被工厂富余了出来;妹妹也大了,如果今年考上大学,还要交一大笔学费……古兰扳着指头算了算,一家四口如今就靠他在外资公司拿高薪,可他早就不想做这份刻板的工了。“报表……”一想起来就烦。
  古兰爬上那十二平方米上半部他自己动手隔起来的阁楼,刚刚还在街上明媚的阳光之中,一下子就沉入到闷热的黑暗之中了。他开灯,开小风扇。他爬进去。在这个扁平的空间里,他无法直立,至多跪立。古兰多数时候取最舒适的姿势,他躺在软垫上,舒舒服服地看书。
  “翠花!”安公子想,红烛的光暖洋洋的,把他的脸照得疲惫起来,他就倒伏在八仙桌上了。……看见了尤之白和秦天从角门那边过来,鱼贯入了藏香馆。即刻,藏香馆里就响起爹爹那亮而爽的笑声。“我是个粗人。哈哈哈……”藏香馆里说,“杀人如麻惯了……之白,你说说……”
  “将军,您这真可叫气吞山河,如虎啊。佩服佩服!”
  “哪里,哪里。秦二爷……那才……不过,瞧这里,还是多少有点味道的吧?”
  “那自然。气度不凡。瞧这,嗨!”
  “……”
  爹爹与家人在一起总阴沉着脸。尤之白和秦天一来,他就能活泼起来。他在这里建由园,广交当地文人雅士,常在园里设局唱和。而安公子却对他爹过从最密的尤之白和秦天二人毫无好感。一个是贼眉鼠眼,一个是牛逼哄哄。安公子又看见窗外的花影移动起来。那是翠花,碎步沿着环廊,托着一壶酒朝藏香馆送去。
  “翠花!”安公子明明听见他自己的一声低呼。但他知道,这却是藏香馆里响过来的声音。那里又起了些夹杂着碎言碎语的笑声。
  “翠花!”安公子又低低叫了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一声。但翠花还是没有出来。这么久了,安公子想。
  “阿兰。”楼下老窦在喊,他发着叽叽咕咕的哮喘声。“你妈去巷口卖牛杂去了,她说要试试喔。也不知好不好卖。你要不要去看看?”
  翠花出来的时候,安公子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他又会想些什么呢?古兰边朝巷口走去边想。书里没有描写安公子这时候的心理活动,只说翠花走后,安公子听见藏香馆里笑声又起。“翠花……翠花……”里边在说。“要是之白真的中意翠花,老夫……”安公子听出这明明是他爹爹的声音。其实这时安公子仍趴在养草堂的八仙桌上。古兰很欣赏书的作者将这一段情节写得似真似幻,既象是安公子假想的一个梦境,又象是他对过去现实一幕的真切回忆,还象是他……
  “阿兰!快,帮帮手,快拿返家!”古兰闻声,看见他老妈推着卖牛杂的车飞奔过来,气喘吁吁的,象快要休克的样子。古兰将目光延伸出去,看见巷口小商小贩们四处乱窜,一些大人比黄花瘦有暗香盈袖帽的影子在晃动。
  “是城半夜凉初透管还是税务?”古兰问他妈。
  “管它是什么,反正收钱的啦。死人头,你快推走啊!”
  古兰就推起车奔走着了。
  安公子的心情仿若雪花一样飘飞起来。那是红烛的最后一星火花熄在了融化尽了的蜡油里,而长夜越发寒凉了起来。古兰在阁楼的闷热当中,听着楼下的叹息声,带着安公子那飘飞若雪花的心情,入睡了。古兰梦见安公子渐渐醒了过来,看着公子步出养草堂,把那种雪花飘飞的心情溶入庭院如水的月色之中。安公子的千层底鞋踏过卵石小道,轻轻踩在草径上。他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束白玫瑰,不由自主轻呼的一声“翠花!”,如同露珠滴落,沾湿了他的衣袂和鞋帮。
  “我是你夜色中的玫瑰。”夜色中的玫瑰,是白玫瑰。古兰想。白玫瑰在夜色中闪着清洁的光华,洗涤着古兰有点混浊的心境。
  “公子!”古兰不忍打搅安公子和花的心灵交流,却情不自禁小声唤出口来。安公子向他抬起头,不惊,也不语。古兰默默看着公子,羞愧得满脸发烫。公子也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古兰,就转身缓步离去了。
  我是不该闯入他的世界的。古兰想。
  但是,古兰还是梦到由园去了。
  古兰恍恍惚惚盯着由园大门口青砖的围墙,呆呆看了起来。那里被人贴着一系列的“诚聘”和“急聘”文员、公关、楼面、收银、司机、厨师、报关、仓管、翻译、采编、机修、会计、质检、熟手车工、发廊细工、桑拿、按摩……门票一元。古兰买了门票,心想这由园仍是书中的由园吗?但世道变迁,由园总归还在,几经风雨和修葺,象是专等古兰前来寻访。
  入得园来,阗无人迹的样子,荒凉中却也见有人拾掇的迹象。古兰吐了一口热气,挥了一把汗,踏着此起彼伏的蝉声,要先去看二友轩的那副对联。古兰记得清楚,那副联是这样写的:“竹本无心 梅或留香”。当年安公子写它之时是怀了怎样期待的心情啊。古兰就看见翠花端着墨砚侍立阶上,安公子捋臂挥毫。但是,眼前二友轩
  出来的一对男女青年哼着流行歌,吐着瓜子壳。女的啐了一口说:“没花头,不如去看录像。”古兰想,终于见到了有游人。但他心里更显失落,因为他转了几圈,终于不见有那副联。
  古兰抬头看三层高的朝朝朝楼立在园子的东北侧,在当年,它一定是鹤立鸡群的,以雕堡的威势和神秘俯瞰园外连绵的平顶瓦屋。安将军在荡平了农民军之后,朝廷在此封了他一块领地。安将军举家南迁,营造了这座在后人诗文中不断出现的由园。后来,内乱再起,安将军在最后一次出征中,腿上中了毒箭,知道自己已是英雄暮年,干脆乘机躲在园中,终日和一帮骚客把酒侍诗,两耳不再闻园外纷纷攘攘的世声。古兰登上朝朝朝楼的最高层,看园内的亭台阁馆,看草木花卉,看曲径古井,看水塘拱桥……仿佛看一场繁华旧戏散尽后遗落在人世间的一个舞台。由园成了省级文物保护单位,但安家人不知所终。假如,古兰想,假如安家有后裔的话,他们若来游这个已为世人所有又为世人冷落的旧园,这个他们安家先辈留给后人的故事背景和物证,他们将有何感触?古兰这样想着,就把自己想象成安家后人了。
  但古兰想,这怎么可能呢?书里只写了安公子的一段感情生活,他无法据此进入安家后人的角色。他也查过多种史料,安家的事迹仅止于将军,至安将军病亡,安家就在历史文本中断了线索。这令古兰感到了一丝神秘,也激起了他的好奇心。难道安家后人就毫无值得一提的建树?甚至,在那些史料中,古兰找不到安公子这个人物的蛛丝马迹。难道安公子仅是写书人的一个杜撰?如果杜撰,他为什么要将虚构的人物和故事置入一个真实的场景?但真实的果然就真实?而虚构的一定是假?
  这样,尽管他在由园里每到一处,都要想象安公子和翠花在此坐立起卧行走的音容笑貌,甚至能够听到安公子一声声忧郁的叹息和闻到翠花收起团扇时遗落下来的檀香气味,古兰在心里还是对安公子和翠花的故事越来越疑惑起来。他甚至连对古兰是否一个真实的虚构抑或杜撰的存在也疑心重重。古兰感觉到自己是行走在凉夜的由园之中。他是行走在由园之中而无法出去了,由园就是他的世界,唯一的世界,他只能在这里一圈圈地行走,犹如他在自己的心灵里兜着圈子,圈圈复圈圈,无法走出去。在这个世界里,有清露,有落英,有悠游的鱼之乐,有……然而翠花……古兰提了提他那过长的水袖,在空气中拂了一把,象是要拂去世事的浮尘。他继续行走在清凉如他心情的月色之中,满怀着明知无法实现的期望。“翠花!”古兰低声唤道。即使能遇上翠花的一个影子也好啊,然而没有。
  古兰是越来越感到自己深陷在这种心境中难以自拔了。他终于回到室内,重新坐回窗前。月亮是已偏西了,窗纸再也没有了湿润欲滴、看着欲透明未透明而叫人心痒痒的……而是黑糊糊的一片。古兰觉得最后的一点晶萤之物也失去了,他沉在了一个很黑很黑的绝对的黑暗里。他就在这黑暗里睡着。他是准备了将这睡眠当作一次短暂而临时的死亡的。
  古兰醒转来时,发现手中的书早已滑落。怎么看着书就睡着了呢?他想。他再也懒得去捡那本书。楼下发出叮叮咣咣准备晚饭的声音,他听出妹妹放学回家了。
  第二天他重新顶着很大的太阳去公司。他再也没带那本书,一心想着报表的事。但同事泰又来壁立在他办公台的右侧,说:“安古兰,老板叫你去财务室结数,说你明天起可以不来上班了。”
  终于发生了。古兰想。这一天终于来了。终于被炒鱿鱼了。古兰平静地想。
  古兰正这样想着,他桌面上的电话铃响了。他本能地拿起电话后,就想:“已经没我的事了,我为什么还接电话?”
  但他把听筒搁在了耳朵上。
  “谁?”安古兰问。
  “是我。我是翠花。”对方答道。 

                    发表于《广州文艺》
                    1997年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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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终于要动手了,你想。
  首先是那匹黑猫,像个蒙面盗贼头贼脑沿着墙根溜进屋来,在厨房里慢条斯理转着圈儿,假装对靠壁悬着的鱼发生兴趣,实际上拿眼角不时地瞟你。你已经被暗探盯上啦。
  你绞尽脑汁猜测他们会采取什么样的步骤,你想得出一套对付的办法来。你想了好久,想得脑仁胀痛,仍是一无所获。最后你决定要凛然一些,尽量摆出从容的样子。
  你恍然觉得半个月前就有了先兆。那一天舅来到家里,是被母亲引进来的。他先是像个医生一样打量你一会儿,然后向你询问了好久。你头脑里一片白糊糊,只看见他的嘴唇鲜红欲滴,在不停地上下翕合蠕动。你担心那两片唇会突然爆裂开来,喷出血汁溅到你的脸上。你连连后退,直到一面雪白的墙堵住了你的去路,同时发出吱吱唔唔的声音来打发他。最后你看见他和母亲嘀咕了一阵,忿忿然走了。
  真正开始是昨天下午。你从床上爬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眼皮,看见被窝像一具动物的尸体,已经腐烂得坑坑洼洼,丑陋地瘫在床里。母亲推门进来,装模作样地看看房间,然后干咳几声,正色对你说:“你该去剃头了!”你摸了摸脑袋,惊恐得退到墙角,仿佛脑袋已经脱离你的颈项,飞出了屋外。
  你对我诉说了这一切。你把台灯放在地板上,我突然变得如同一个巨人,异常高大,紧紧帖在墙壁上。你对我摇头晃脑。我竭力照顾你的情绪,配合着你的一切动作,尽管有些走样,但我心里很满意。
  “嘘——”你说,“那匹猫正在厨房里转悠。”
  我像个侦探一样将头伸出门外,挨近厨房的门框。“鱼,”然后我说,“那些鱼发臭了,而且在肚皮的地方被苍蝇产下了卵籽。”
“跟腐佳节又重阳败无关,”你自作聪明地说,“主要是那匹猫,而且是黑色的。”
你表现得很镇定,深思了一会儿,若无其事地用手指叩打桌沿,发出沉闷的嘭嘭声。
  “别这样掩饰下去了,”我说,“干脆把门窗都打开吧,让进一些月光来,好晒晒你陈霉的灵魂。”
  你惊慌失措地看定我,仿佛我终于成了一个陌生人。忽然你又急急在房内犬突起来,将开着的几扇窗以及门狠狠关闭,然后将亮着的台灯也关闭了。随着虚假的金黄色的消失,我一下子隐退进了黑暗之中,只留下一只眼睛,看见你如同一团影子瘫坐在沙发上。你用双手盖住了脸面,却将两粒如萤的目光从指缝间摸索出来。你看见两条月光从窗隙漏了进来,横在你的脚前,如同两锋利剑,发着寒光。
  你心惊肉跳起来。你的眼角渗出了泪珠,如同沾上露水的两朵黑色郁金香在夜之中开放。然后你绝望地说:“完了。现在蚊子也来围攻我了。在黑夜里我是多么的孤单啊。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我听不见你的呼唤,我首先被你在这房里谋杀了,并且没有留下一滴血迹。我听见的是屋外的风发着滋滋的声音,像一块很肥的肉在黑锅里煎出了油。
  母亲开门进来,打亮了日光灯,把一整个房间照得惨白惨白。你全身蹦起,看着一步步向你逼近的母亲,压低了声音叫唤或者呻吟:“别靠近我,你走开!”你记起脚下的利剑,弯腰去捡,却抓起了那盏台灯。
  “你怎么啦,我的儿?”母亲努力装着慈祥的样子。
  “别靠近我!”你终于如同狼一般嚎叫起来,同时擎起了手中的灯。
母亲惊吓得连连后退,一些声音颤抖着在喉咙里咕噜咕噜响起来。出去带上门的时候,她还在留下的门隙里不安地盯了你一眼。
  你发出嗤嗤的笑声。“假惺惺。当初假惺惺地把我生下来。”
  一只蚊虫绕着你的一条裸腿飞舞,发出嗡嗡的鸣叫。你的大腿的肌肉紧张得动弹起来。蚊虫找不到可以安全下口的地方,终于悻悻然飞向暗处,蜷伏在门旮旯里伺候动静。
  另一只蚊虫借着先前那只同类佯攻你大腿的掩护,早已潜伏进了你的额头,找到一条皱纹,将尖利的嘴刺进你的毛血管,发出滋滋的吮吸声,异常欢快。对蚊虫你有特种的敏感,你早就觉察到了额头上的动静,你让那只该死的蚊虫那么顺利地刺进你的皱纹里,是想采取欲擒故纵的战术。那蚊虫骨碌碌的小眼睛放射出兴高采烈的紫光来,肚皮一鼓一鼓地越胀越大,并且兴奋得微微抖动起它的双翅。你终于认为到了它得意忘形的时机,悄悄举起一只张大五指的手掌,照准你的额头用劲“啪”出声来。“完全。彻底。干净。利索......”你想。你感到那蚊虫来不及发出最后的哀叫,它鼓胀的肚皮就在你掌与额之间发出了一个饱满而闷郁的爆裂声。你闻到了一股血腥味,从你的头部散发到粘稠的空气中去。
  你额头留着你蚊虫也就是你自己的那滩血迹,像一个新鲜的弹孔,在灯光中发射着艳丽的反光。
  我冷笑了一声。“何必呢?刚才我都看见了,我就躲在墙上。”我幸灾乐祸地说。
  你用怀疑的眼光审视着我:“原来你也在窥视着我。我把你当作我孤单时唯一可以陪伴我的。”你想了想又说:“照你说,应该怎么办呢?”
  “把窗户都打开。”我说,“想想这屋子以外的事。他们可能已经山穷水尽了,这屋里不会再发生什么。”
  你的眼睛失去了光芒,似乎在冥想着一些遥远的事。
“是的,”你开始叙说起来,“那天阳光很好,河面散发着氤氲之气,阳光照着河面很滋润。我们坐在山坡的草地上都看见了。大树的荫影很浓厚,覆盖着我们的身躯。我开始解她的衣带。她推开我的手说‘有人来了’。我环视了一下,发现上了她的当。她像小鸟一样扑腾扑腾着装出要逃走的样子,并且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见你停了下来,我严厉地说:“说下去!”
“既然她装出小鸟的样子,我也扑一只小鸟一样扑腾扑腾地扑她。我们就在阳光和树荫之间完成了一切。我们身旁的山花开得很烂漫。”
  “很好,”我鼓励着,“后来呢?”
  “后来我大汗淋漓,像一块受了潮的青石板那样搁在山坡上,让阳光任意地照我。我活动起肢体的时候,一只手摸到了一棵蒺藜,手指便慢慢渗出一些血来。这是一棵比较年幼的蒺藜。”
  我用威严的目光逼视你,等待你能够获得一次最后的彻底屈服。
  “我把那棵蒺藜连根拔了起来,随便栽到我院子的墙角里。”你无视我的存在,接下去。“一日我的一个朋友从远方来看我,我们就坐在院子里聊天。我看见那棵蒺藜在我的目光下扭动着触须,拼命敲打砖墙,并且羞答答地想开出花来,但终于一直无花。
  “有一次天上落了很大很大的雨,一直落了十日十夜。我听见那棵蒺藜在哀哀地哭泣。它的枝叶逐渐枯萎了下去。”
  我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说:“好啦。天快亮了,我即将离你而去。听,雄鸡已经开始啼鸣了,你将进入另一个世界。”
你不以为然,随后又烦躁不已:“不,那不是鸡,是猫头鹰的唳号。”
  “无论如何,天总要亮的。”我说。
  你开始睡着。你梦见那匹黑猫终于从厨房里叼走了一条鱼,在阳光下狼吞虎咽起来。然后它用一只前爪抹脸,圆睁着双眼,对着太阳猥琐地咪咪了几声。你突然发现猫眼实际上并不存在,只是两只空洞洞的穴。
  你发着均匀的喘息,感觉着世界很空旷,人群退为背景。你逐渐在空气中飘浮起来。
  然后一直是晴天,太阳依旧无恙。

《花城》
1990年第四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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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深度实验报告

  滴滴答答的檐水声准确无误而尖锐地打击着甘子的耳膜。甘子仍然躺在被窝里。被窗帘挡去光线的室内一片朦胧,像是晨昏的样子。甘子扭头看了看钟,正是早上十点正的时候。他又扭头看窗户,在混沌的灰暗中薄薄的窗帘泛着一块白,像是故意在遮掩一场酝酿之中的阴谋。于是甘子自言自语哼了一句“外面的世界很精彩”。现在甘子完全清醒了,于是屋外的雨声更加清晰可辨。被窝里很温暖,甘子不想马上起来,他就这样躺着,十分用心地听雨洒在水汪汪的地面和光亮亮的屋脊所发出的那种沙沙声和檐水滴落进水洼里清脆的丁当声。满世界都是雨声,这声音很醇厚,听起来韵味十足。

  伟子看到顺着红绿条纹伞的骨脊垂滴下来的水珠像一串串断了线的珍珠。珍珠们在伞背上弹跳几下滚滑到伞的骨尖上,像熔炼之后变得柔软的样子垂拉下来,这样变形地拉长了半秒钟之后就不胜娇懦滴落了,成一颗圆滚滚的珍珠跌在空间作自由落体,然后咚地摔在伟子的脚前不明不白地消失了。伟子现在走在这座城市的某条大街上,她要到甘子的家去。

  甘子仍然这样醒着躺在床上听雨的声音。现在是十点半了。甘子听雨声的同时一直在盼望能够听到敲门声,他期待着能够给他带来某种意外的敲门声。甘子听到敲门声的时候就喊一声“谁呀”,这样他就听见一声女人的回答“是我”,于是甘子就忙不迭起身披衣去开门。在这个过程中,甘子一直在猜想“那会是谁呢”,等到门在慌乱中战战兢兢开了的时候,甘子就立即惊喜地喊起来:
  “原来是你呀!”
  其实甘子根本不知道她是谁,他只不过盼望一个陌生女子的敲门,而甘子现在仍是躺在床上。甘子对自己刚才的胡思乱想感到好笑,于是他就真地躲在被窝里偷笑起来了。这时外面仍在下着雨。

  伟子打着伞在雨地里走着,她不再看沿着伞的骨尖滴落下来的水珠,她在想像甘子会长个什么样子。她想甘子应该是这样,她又想甘子应该是那样。后来她集中想像甘子的胡子。她想甘子的胡子会不会和鬓毛连在一起。或者仅仅在上唇和鼻子之间蓄着髭须。干脆剃得光溜溜,嵌在皮肤里的茬根泛着青青的光。后来伟子终于想妥了,甘子的形象明确起来。她想甘子就是这样的,并且他就叫甘子。这时,伟子就吃吃窃笑起来,她仿佛看见甘子就在眼前,他看见了她的思想和她的窃笑,还看见了她的脸红和她的心跳。于是伟子赶紧把红绿条纹伞放低,遮住了面部。她偷眼从伞沿下看了看,发现行人的脚步仍然匆匆,他们没有一个在注意她。雨仍在不紧不慢地下。

  甘子在单调的雨声中渐渐听出了百无聊赖来。他听着听着,就感觉到在百无聊赖中有一个温柔的声音在呢喃。那声音抚摸着他的耳垂,抚摸着他的头发,抚摸他的面部,抚摸他的颈脖,还抚摸他的身体,甘子的全身就逐渐酥软了起来。那声音在说:“沙沙沙……睡……睡睡……”甘子就在这温柔的抚摸中重新百无聊赖地睡着了。甘子醒过来的时候看到钟的时针和分针正好一丝不苟地重合在一起,恰如一个不可告人的隐喻。甘子是被三声温柔的敲门声惊醒的。于是他很不情愿地爬出温暖的被窝,先穿好裤子,再披上外套。甘子趿着拖鞋向门走去的时候百无聊赖地想:
  “怎么偏偏是三声呢?”
  小心谨慎地把门打开后,甘子发现门口立着一名陌生女子,她那把红绿条纹的伞正在滴落着珍珠一般的水珠。甘子没有产生先前想像过的惊喜,他想这大概是刚才那一觉给睡坏了,或者这已成了意料中的事。甘子非常老练地做了一个手势,把陌生女子让进屋来。他对自己做的动作十分满意,他认为这能起到使人感觉宾至如归的效果。素昧平生之所以没有影响甘子把陌生女子老练地让进屋来,是由于他看到了女子的另一只手提着一网兜的食物,其中有他最爱吃的鱼头和猪大肠。在他做那个虽然老练却平淡无奇的动作之前,甘子就在想:“猪肠应该红焖。至于鱼头,最好和豆腐一起煲汤,不知有没有豆腐。”这样,最初的陌生感就像滴到水洼里的雨珠一样,倏忽消失了。
  女子进屋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收起了那把红绿条纹伞,然后站在屋子的中间茫然了好一阵,又好像是期待了好一阵。她的伞尖戳在地上,地板因此而被由伞带进来的雨水洇湿了好大一片。甘子径自去把电视机打开,正好看到发生在雨天里的一条出人意料的新闻,于是他就津津有味地看起来。女子在屋子中间茫然了好一阵,或者期待了好一阵之后,终于觉得了毫无指望,便看上去熟门熟路地朝厨房走去。
  甘子很投入地看电视,没有分神去注意厨房里在发生什么。他好像把陌生女子给忘了,其实他一点都没忘。他认为事情就应该是这样的,这合情合理。甘子看完新闻又看完两个专题节目后,陌生女子就探过头来说:“吃饭啦。”甘子说:“就在这屋吃吧,还有好节目呢。”于是女子消失了。甘子就把乱七八糟的台子上的东西全部扔到沙发上去。女子把一道道菜从厨房里搬到刚才被甘子清理过的台面上。果然有红焖猪肠和鱼头豆腐汤,于是甘子得意地笑了。不出所料,他想。此后两个人就默默各自吃饭。甘子一边吃还一边看电视,其实他一直没有忘记那女子。最后陌生女子忍不住了,她说:
“我叫伟子。我知道你叫甘子。我早就知道你就长这个样。”

  现在天黑了,雨也停了。伟子又独自走在了人行道上,她要回家去。那把红绿条纹的伞已经被收起来,随着她的那只臂一晃一晃显得节奏明快。伟子对下午做的那件漂亮非凡的事还在洋洋自得。那简直是杰作,一生中绝无仅有的一次。这样一想,她的心跳就加快了,脸也微微发烫起来。她没有打开伞再去遮挡她的脸,在幽晕的街灯下,没有人看得见她脸红。那件事绝对不会有任何无关的人知道,只有她一个人清楚其中的各种细节,这将是她一生中最大的一个秘密。于是她体内又汹涌起一阵阴谋得逞的快感。就在这时,伟子突然感觉到饥饿了,这使她的情绪一落千丈。

  甘子醒来时发现天全黑了,因此窗帘上的那片白也消失了。他躺在床上把刚才的梦景仔仔细细回味了一遍,然后发觉雨已停了。那种温柔而美妙的沙沙声没有了,檐水隔很长时间才落下一滴,声音不再像先前那样清脆动人,却显得极其暧昧。这使得甘子有点怅然若失。甘子想起自己一整天都没吃东西,终于懒洋洋地爬出被窝。穿好衣服后,他打了个呵欠,然后懵懵懂懂朝卫生间走去。洗漱完毕,甘子趿着拖鞋进入厨房,他很有强烈的欲望想吃红焖猪肠或者鱼头豆腐。甘子打开冰箱,发现只有一小块干巴巴的肉发黑地躺在一个角落里,这块木乃伊似的肉使他生出有点恶心的感觉。甘子又打开碗柜的门,一股很浓烈的霉味扑鼻直入心肺,他端出一碗冰凉而粘稠的汤,嗅了一嗅,立即闻刻骨铭心的酸味来。甘子一扬手把汤泼进污水槽,重重叹了一口气。
  甘子开了房门,又缩了缩脖子,然后趿着拖鞋上街了。街灯在雨后的路面闪着冷凄的清辉。行人三三两两保持着距离,好像是在互相跟踪盯梢。偶尔一辆单车逃犯似地急急擦肩窜过,直奔小街的尽头而去。甘子心里头莫名其妙生出一种悲壮感,随后又认识到这是多么的滑稽。
  甘子走完小街,就走在大街上了。不一会儿,他就找到了一处灯火辉煌的大排档。甘子顿时重新有了温暖的感觉。大排档里热闹非凡,狗肉的香味在蒸腾的热气中越弥漫越诱发起内心深处的犯罪感。甘子感到的确饿极了。他一眼就看中了那张唯一空着的桌子。他坐下,摸了摸口袋,然后说要一碗汤粉。
  这时进来一位年轻的女子。她略一扫视,就朝甘子的方向走过来,并且在他的对面落座。女子坐下后迅速要了一碗汤粉。甘子在那女子坐在对面后就低头看自己那被泥水污染得一塌糊涂的脚趾头,一直看到那碗很热的粉端上来。
  甘子起劲地吃粉。后来他忍不住抬头看对面的女子,发现她也在吃粉,吃得呼呼作响,而且边吃还边在微微地笑。甘子想这张脸毫无特色可言。这时,那女子也抬头看他了,竟还对他莞尔一笑。在低头的过程中,甘子眼的余晖瞄过了靠在女子身边的一把红绿条纹的伞。
此后一直是两个人各自默默吃各自的粉。两人几乎同时吃完,几乎同时埋单,几乎同时出了门。
  甘子在大排档的门口站了一会儿,看那女子拿着那把红绿条纹的伞袅袅婷婷向街的北端行去,直到那身影淡成一个朦胧的点,融进了远处街面上泛着的昏黄的光影中去,他才百无聊赖地趿着拖鞋朝南走去。他要回家。
  甘子一边走一边想:睡了一天,这一夜该怎么打发呢,大概只能看看电视了。
  这时,连檐水也不再滴落了。

发表于《花城》
1991年第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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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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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美人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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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7-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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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很悲惨的虚构故事  
  
  我都喝晕了。
  我面前的女人显得面目模糊。但你可以把她想象成朱唇、粉腮、做了锃亮的发
型、嘴里叨一根白色香烟、浑身散发着各种为了吸引男人的人工气味却面目不清的
一类--这种女人身体上的共性太多,以致看起来都象一个样。她们喝酒一般都有
所节制,但今晚,我面前的她,却一杯接一杯地喝,不拒绝我给她斟酒。她还在喝,
我却开始发晕,迷糊起来。但我记得她撩起头发,给我看她头皮上被香火烫出来的
几个豆粒般大的疤痕,说:"我做过尼姑的,真正地做过。"
  "你还记得那年夏天的大水吗?"她说,"水退后,我爸在田里捞起的只有两
把烂稻草,春天播下种成长起来的粮食全没啦。
  "我爸和哥哥全是笨蛋,只晓得种田,临了,却转起歪念头。那年我刚高中毕
业,他们死活不让我考大学,要把我嫁给镇上一个什么经理。没法子,我就跑啦。"
  她从西边跑到北边,进了山,躲进一座寺庙。庙里最大的官是一个老尼姑,看
她在这里住了好几天,以为她小女孩贪耍,劝她早些回家。她却哭了,说没家回啦。
老尼姑想想也是,十几岁的孩子不想嫁人怎么能逼她嫁人呢?就让她住下了。她看
老尼姑人好,就坚持要跟着出家。老尼姑拗她不过,于是为她做了剃度,取名非心。
  庙是大庙,因了改革开放,香火日旺,且挂起了佛教协会和研究会的牌子。正
因为这两块牌子,有学问的僧尼都来这里做研究。学术不分男女,日子一久,就僧
尼同庙了,好在庙大,夜里前后院的门一闭紧,也就两个天地了。
  大雄宝殿却只有一个,大家一起做着功课,倒也算是修行的考验。只是,有一
些妖冶女子来烧香,厥着圆滚滚的屁股在佛前跪拜 ,求了一根签,到老和尚面前说
自己问的是姻缘,这时,非心就看出几个小和尚的眼神不安份起来。
  一到暑假,庙里每天就多起大学生来,他们嬉嬉哈哈地来,嬉嬉哈哈地去,给
非心留下一丝淡淡的惆怅。她本是个喜读书的人哪。好在,庙里佛书多,从通俗到
高深的都有,非心就认真读将起来。且常有高僧来此客座,边学边问,钻研了两年,
非心竟也于佛学略有心得。一些男学生见非心年轻漂亮,也不知是好奇还是怎么的,
喜欢到她面前说三问四,还装出有学问的样子,和她讨论佛的问题,就被非心的一
两句平常话说得一愣一愣,半天后回过神来,赶紧逃回到女同学身边,悄声说:"
那小尼姑了得。"
  非心诚实、聪慧、好学、肯吃苦,深得老尼姑欢心。老尼将非心做了一番考验
之后,就把庙里保险柜的钥匙交予了后者保管。因为发展了旅游业,经济搞活,庙
的日常进帐就多起来,非心掂了掂这串钥匙,觉出很沉的份量。
  清晨,以及夏日将要西沉的时候,非心爱爬上庙后的山坡,坐在松林里,翻开
书,阅读一个多钟头。一日,非心正沉缅于佛的灵光之中,被背后的响声惊醒。她
忍不住要过去看,却发现一男一女两个学生正在"做那事",羞得她扭头就跑,从
此再也不敢来这里读书了。
  就改去山涧那边。就遇上了在此练武的无尘和尚。非心第一日早去,见飞涧前
一个人影在舞弄拳脚,因为褪去了上衣,那胳膊和胸脯上的疙瘩肉在晨早的清辉下,
一闪一闪,看得她眼乱。后来,无尘见非心也来这里读书了,就不再打赤膊。两个
人,一文一武,每天见面,笑笑打招呼,就一心一意做自己的文事和武事,无尘歇
憩时,非心也陪他说说话儿。一来二往,就熟了,少了些顾忌,无尘重又把上衣脱
了去。远远的,非心又能看见晨辉下一闪一闪的疙瘩肉了;及近了,非心就有时感
觉自己的心跳得有点快起来。
  于是非心知道自己终是尘缘未了,明白读再多佛书也是与佛无缘。终于有一天,
无尘和非心就在这山涧旁的草坡上第一次"做那事"了。那飞瀑从高空白花花地扑
下来,非心就看见自己的灵魂被淹没,并且被顺流卷走了。 
  庙里终于起了一些风言风语,因为无尘和非心在庙里也忍不住要幽会。一夜,
放生池边上隋朝活到如今的那株老梅又开花了,他们约了去赏梅,就在梅树下的亭
子里缠绵起来。本来这个小院天一黑就不会有人进,不料那晚却被来找白天忘在这
儿的扫帚的尼姑撞见了。虽然尼姑进来时他俩的身子已经分开了,但毕竟可疑。
  非心却知道自己已经在爱,从前在琼瑶小说里读到的奇情怪缘,终于发生在自
己身上了。她想她再也做不成出家人了,终究要和无尘私奔了才好。
  她正要把这话和无尘说,无尘就不见了,同时不见了的,还有保险柜里的钱财。
大家就把眼睛看着非心,看她如何交代。非心想,无尘是在什么时候偷了她的钥匙
的呢?她的心就空落落起来。
  非心要被逐出佛门了。非心跪下来求老尼;老尼却说她不仅害了全寺老小,还
欺骗了佛。非心泪流满面。
  她打起包裹,走出了山门。这时她的心空极了,一种真正的空。她知道她离佛
门真的已经近了,但佛门却向她永远关闭了。她不可能再去别的山门,因为,本寺
没有发给她度牒,她头上已有了剃度的印记,别的山门不能重新剃度,只有见了能
证明她身份的度牒方可收留她。
  她心一横,就来到了广州。
  "是不是真和佛有缘,身在山门还是在闹市并不重要,夜夜青灯黄卷还是灯红
酒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心是不是真的空了,空了,才能容得下许多世事和佛
理。"
  说到这里,她仰脖又灌下去一杯。这时,我们的饭桌边来了两名穿长袍的女人
,她们将头发塞在布帽子里,说是化缘,要修庙。
  非心就笑起来,说:"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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雏菊

  朋友羽第一次去亦单身的家看望他的时候,已是亦和女朋友分手的第二天。亦
到街口去接羽,看到羽等在电话亭旁,飘逸的黑色长衫前捧着一束黄色的花。亦的
眼睛一亮,就脱口而:多么漂亮的花啊。
  朋友羽告诉亦,这叫雏菊。
  亦引着朋友羽,穿过曲曲折折的小巷,向他独身的家前进。巷子旁两排发廊里
的妖冶女子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和嘴里的零食,傻傻地看亦和羽走过,平日和亦打
招呼的那一个还朝亦做了做鬼脸。
  朋友羽就这样手捧一束雏菊,第一次来到了亦单身的家。亦能够肯定这捧雏菊
朋友羽是送给他的。果然,朋友羽一进门就把花交给他了。这时亦就不知所措起来,
因为他仅有被迫学会送花给女朋友的经验,从来没有接到过女孩子送给他的花。
  朋友羽将花交给亦的时候,这样对亦说:“你有花瓶吗?杯子也行。”
  亦先找到一只玻璃杯。杯子太小,花束太高大,亦就拿一把剪子剪断了雏菊的
杆,但花在杯子里还是插不住。最后,亦找了一只装过速溶咖啡的瓶子,花插是插
住了,但亦发现这样的话,刚才一刀把花茎剪得太短了,而且,直筒筒的瓶子还贴
着咖啡的商标,美丽的花束插进去,看起来有点傻傻的。
  但朋友羽说没关系,挺好的。
  亦和女朋友分手的当天,就想找到朋友羽,要跟她说说话。他觉得只有跟朋友
羽说说话,心情才会好一些,甚至,他首先要告诉朋友羽的,就是他跟女朋友分手
这件事,然后要朋友羽陪他喝酒。但朋友羽当天竟没空,亦本来以为不知怎么办的
。第二天朋友羽就捧着美丽的雏菊来了。
  在亦的心目中,朋友羽是一道美丽的风景,那天她更是胸前手捧一束野雏菊,
黄色的花束在朋友羽的黑长衫飘逸着衬托下,显得异常触目,令亦的心情顿时亮丽
起来。
  在亦单身的家里,他们喝着啤酒。亦羞涩地笑了,他对朋友羽说:“要是我能
娶你就好了。”然后他摇摇头。他知道她不可能嫁他,她也知道他不可能娶她。他
们至多只能相互寄托,不能相属。无论她离他多么的近,朋友羽对于亦来说,只能
是一个远远的美丽。于是,亦感到心中响起了一曲凄婉无比的无字歌。
  亦对美有着敏感的禀质,“我在感情上是个唯美主义者”,他说。但他相信美
是脆弱的,一不小心就碎了,就没了。他还相信,他将来是会死于美的。
  朋友羽走了。亦将那束雏菊放在靠窗的桌上。每天早晨起床,亦做的第一件事,
就是打开窗帘,坐在桌前,与亮丽的雏菊相伴读书。轻风一阵阵吹拂进来,亦就闻
到了雏菊那清淡得很难察觉而显得幽远的清香。亦把它当成大自然的气息,想起小
时候野地里大丛大丛的雏菊来,贱得没人要的野雏菊长在路旁,无怨无悔,和小草,
以及其他一些植物一起,尽着自己生命的义务。现在,这种无怨无悔,由大自然来
到了城市中钢铁水泥迫人的心境里面,是朋友羽通过这一捧雏菊带给亦的。亦宁愿
相信这捧雏菊不是买自花店,而是羽亲自采自野外的。
  于是,他告诉过朋友羽的一句话又在亦的心中响起:
  “我最敬畏的,是宇宙的自然律,和我内心自己的道德律。”
  但这两者有时是很矛盾的,亦不知该如何解决。他看了看咖啡瓶中的野雏菊,
想起了朋友羽,摇摇头,然后说:“真傻。”
  那是说野雏菊插在咖啡瓶里,看起来傻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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